卢世淮及明清德州卢氏文学成就论略

周 潇

(青岛大学 文学院,山东 青岛 266071)

摘 要:德州卢氏是明清时期鲁西北地区著名的文学家族。科第起家于明中叶嘉靖初年,一直绵延至清中叶,六代有八位进士。又世代工诗,声名远扬,有卢宗哲、卢世?、卢见曾、卢荫溥等卓然作手。除乾隆朝主盟东南文坛的卢见曾外,明清之际的卢世??也堪称文化鸿儒,作为清代杜诗学的奠基者之一,深得王士禛赞誉。他嗜书嗜酒,率真颓放;论诗主“墨气说”,反对模拟蹈袭,追求神髓;酷爱杜诗,辑《杜诗胥抄》,作《读杜私言》,与钱谦益齐名;创作长于五律,感时伤世,清迥绝俗,流露了深沉的故国之思和侘傺之感。作为著名的刻书世家,卢氏藏书甚富,刻本精良,对地方文献之搜集功不可没。

关键词:卢世?;德州卢氏;山东文化家族;明清诗文

中图分类号:I207 文献标识码:A 文章编号:1005-7110(2017)04-0073-08

德州位于山东省西北部,有着近两千年丰厚的历史底蕴和历史遗迹,乃人文渊薮、文化重镇。随着明代南北二京的形成、运河的疏浚和济南省会地位的确立,德州的位置变得极其重要,被誉为“九达天衢”“神京门户”。它北依京畿,南接省会济南,京杭运河穿城而过,成为南北两京驿路与运河交通的要冲,南北文人往来频繁,文化交流兴盛。明中叶以迄清中叶,随着运河经济的发展和文化教育的兴盛,德州出现了大量的文化人口,考中进士的人数远高于山东州县之平均数,文化世家亦蔚然勃兴。卢氏即为运河流域显赫的文化家族,与德州诸多名门望族如程氏、谢氏、北李家族等俱有姻亲。

德州卢氏自明中后期兴起,一直绵延至清中期,三百年间科第不绝,位至通显,举人、贡生、监生、庠生多达130余人,传世著作近百部,有“六代八进士,一门三翰林”之誉。卢家藏书甚富,世代工诗,出现了多位文宗宿儒,其中卢宗哲、卢见曾、卢荫溥均为股肱名臣、文化巨擘,声名远扬。明末清初之际的卢世??堪称文学硕儒、杜诗学大家,与顾炎武、钱谦益、龚鼎孳等私交甚契,声息相通。他酷嗜杜诗,辑《杜诗胥抄》,作《读杜私言》,曾与钱谦益联手注杜而齐名,乃清代杜诗学的奠基者之一,深得王士禛赞誉。他嗜书嗜酒,率真颓放,论诗主“墨气说”,反对模拟蹈袭,追求神髓,创作长于五律,感时伤世,深入少陵之堂奥,流露了深沉的故国之思和侘傺之感。清中叶的卢见曾一度主盟东南文坛,雅雨堂藏书知名天下,享誉大江南北。除编纂《国朝山左诗抄》外,卢见曾还刊刻大量善本书籍问世,并协助宋弼完成《山左明诗钞》,对保存山东地域诗歌文献功在卓著。其孙卢荫溥历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朝,官至军机大臣、六部尚书,为清中期的股肱之臣,诗文清新高远,道德文章,实罕其匹。

一、德州卢氏诗文作家要略

德州卢氏祖籍直隶涞水县(今属河北),永乐五年(1407),明廷设德州左卫,卢氏始祖卢子兴参加朱棣靖难之军,战后遂入德州左卫军籍,屯驻陈官营(今临清市戴湾乡陈官营,时属德州左卫辖区)。二世卢斌、三世卢得、四世卢信均为普通军户。卢信持家有方,家境殷实,有子五人,人丁兴旺。三子卢经始致力读书,为邑庠生,成为卢氏脱离军户、步入仕宦的开端。五世开始卢家徙居今德州市内的卢家井。六世卢宗哲嘉靖间于德城南门里筑第。清嘉庆间卢荫溥又于城南今德城区黄河涯镇纪庄村敕建相府。卢氏门第之显,始自卢宗哲。

(一)卢氏明代诗人

卢宗哲(1505—1574)字浚卿,号涞西,卢经之三子,嘉靖七年(1528)中举,嘉靖十四年(1535)会试第十名,成进士,选庶吉士,两年后授翰林院检讨,严嵩秉政,欲笼致之,不附,屡遭严氏父子排挤。出任南京国子监司业,南京尚宝寺卿,太常寺卿等。嘉靖三十五年(1556)始推为南京太仆寺卿,累官至光禄寺卿。时朝廷采买,偿付不及时,贾人苦之,卢宗哲悉以现金偿之。后当擢户部侍郎,为严嵩所格,遂托疾辞归。于今德城区新湖办事处芦家井街筑府第,橐仅四十金,招子卢茂示之曰:“此吾二十年宦装,可受之。”[1](P120)年七十卒,与原配谭孺人、继室刘、魏二孺人合葬于城西南原卫水之阳(今德州运河技术开发区运河街道办事处芦庄村西),尚书德平(今属临邑县)人葛守礼为撰墓志。

卢宗哲处世严毅方正、不徇私情,以诚待人,诗稿甚多,晚年焚之,曾孙卢世??辑刻为《见宾堂集焚余草》。程先贞序云:“太史文章高美,致使人主亲洒翰墨,特赐评骘,非不彬彬郁郁,倾动一时,而尽委之祝融,惜矣。然公诗昌明骚雅,响中鸣球,盛世之音在焉。如物之有光,气不可掩也。”[1](P120)如其《赠张锦衣》诗云:“朝乘节钺下层霄,霜满熊幡意气饶。路绕黄河山簇簇,风连青海草萧萧。油幢对月闲吹角,铁骑乘冬便射雕。为振诸蕃莫轻入,临戎今是霍嫖姚。”手法凝炼老到,沉雄顿挫,尽显苍凉浑厚的边塞风貌。

卢茂(1534—1598)字如松,号绍涞,太学生,卢宗哲独子,官归德府(今河南商丘县南)通判。卢茂深受其父影响,为官清正奉公,《卢氏家传》云:“茂亦以清勤著声。”[1](P120)著有《滁阳漫稿》。程正夫《安德诗搜》云:“别驾娴于政事之学,不甚为诗,《漫稿》其少作也。”[1](P303)其《秋夜登环山楼有怀东台王先生》诗云:“飞阁郁岧峣,雕阑倚玉霄。云横黄道岭,月满赤湖桥。有兴乘庾亮,无缘对子乔。夜深清籁发,聊复一吹箫。”上半写滁地胜景,下半抒怀人之情,整练峻爽,意味沈厚。

卢茂有三子,二子皆工诗。长子永锡(?—1596)字符孝,荫承德郎户部主事,卢世??之父。程先贞《安德诗搜》云:“承德纯乎酒而天放,醉中喜诵太白诗,得诗之意,亦卢家风兴然也。”[1](P308)其诗疏放随意,《晚得佳月对景写怀》云:“朗月当天如洗出,闲庭独坐肺肝凉。淹留不觉宵过半,静对悠然兴自长。摇曳松阴争布景,参差荷叶自吹香。平生快得两知己,古本离骚老瓦觞。”自述以《离骚》和酒瓯相伴、惬意自得的心情,语出天然而不烦镂刻。

次子卢文锡字符敬,号华原,太学生,荫官靖州州判。程先贞《安德诗搜》云:“通判诗有唐音。在成均,日代祭酒送人,册封秦藩,便道归闽省侍,独为盛阳湾所赏。句云:‘秦关到日封桐叶,闽路归时熟荔枝。’称工妙矣。”[1](P308)其诗俊爽流畅。《送李典客南还由沛国访张给谏》云:“红亭新雨后,山色正宜秋。暂解含香署,翻从画锦游。大风过沛泽,明月到扬州。欲寄相思字,门前江水流。”写秋天雨后送别友人回扬州,将思念喻为门前流淌不尽的江水,情意婉绵。

明末清初的卢世?(1588—1653),字灵饶,号德水,又号紫房,晚号南村病叟,卢永锡次子。天启五年(1625)进士,官至御史,详见下节。

(二)卢氏清代诗人

入清后,德州卢氏走向鼎盛,十一世至十六世科甲蝉联,名宦辈出,康、乾、嘉、道时期,卢道悦、卢见曾、卢荫文、卢荫惠、卢荫溥、卢庆纶六人接踵登进士第,卢氏成为科第名门、显宦之家。

卢道悦(1640—1726),字喜臣,号梦山,祖父卢世滋(字保大,别号带河,太学生,未仕,卢世?之兄),父为邑庠生卢裕。康熙九年(1670)进士,授陇西知县,“寇贼环境,民困于悉索,而君拊循之如恐不至。然亦用是得过于上官,上官诬以罪,而君乃罢去”[2](P2768),任职未及一年。罢八年,复起为河南偃师知县,“偃师是时旱三年矣,而同郡登封县方兴徭役,米价腾踊,有妇人饿死于室,而夫犹忍饿就役。君为请于大府,发帑以赈,民皆戴大府,而不知君之为阴德也。然君终不自言。君既殁,其门人从敝簏中得其上书遗稿,乃知之。”居偃师十年,多善政,处事秉公,惟因刚直故,多年未得升迁,亦处之泰然,安于微职,乐于清廉。年六十五告归,偃师之民念念不忘。刘大櫆《偃师知县卢君道悦传》云:

 

既老而休矣,而偃师之民思其德。偃师有浔溪,君为治时,尝游息其地,民于是创为生祠,岁时率子弟罗拜其下,称觥为君寿。其乡先生有道过偃师者,父老知为君之里人,皆更来问我公康强无疾否。告以无恙,皆相与额手称庆。以君之既去,而民思之如此,则知君之德常在民也。[2](P2768)

 

晚年诗书自娱,课教子孙、门生。著有《公余漫草》《清福堂遗稿》等。

卢氏家族辉煌的顶点是十二世的卢见曾(1690—1768)。见曾字抱孙,号澹园,别号雅雨山人,卢道悦之子,清代学者、藏书家、诗文家、戏曲作家。出生时父卢道悦己年过五旬,老来得长子,悉心培养,先后师从中州(今河南新安)高矩庵、新城(今山东桓台)王士禛、同里田雯等海内名儒,学业大进。田雯曾赞云:“吾乡后起,以诗名家者当在斯人。”岳父萧惟豫,字介石,号韩坡,顺治十五年(1658)进士,历官侍读,德州著名文人,著有《但吟草》,诗入选《晚晴簃诗汇》。

卢见曾中康熙五十年(1711)举人,十年后成进士。历四川洪雅、安徽蒙城知县、六安、毫州知州,庐州(今合肥)、江宁(今南京)、颍州(今阜阳)知府等职,足智多才,勤于吏治,所至皆有殊绩。乾隆元年(1736)擢为两准盐运使,治扬州。据《两准盐法志》记载,当地盐商与官府勾结侵占灶户盐池,盐民深受其害,双方久讼不决。卢见曾到任后,判为“灶属商亭,粮归灶纳”,并核发文契,盐民得利。①而墨吏及盐商深衔之,纷纷蜚语诬告,乾隆三年(1738)被诬罢免,两年后谪戍乌鲁木齐。后平反赐还,乾隆九年(1744)补为直隶滦州知州,次年升永平知府。乾隆十六年(1751)任长芦盐运使,于天津创立问津书院,督课诸生。乾隆十八年(1753)复调扬州任两准盐运使,“青浦王昶谓其爱才好事,百余年来所罕见”[4](P5839)。乾隆二十七年(1762),73岁的卢见曾告老还乡,勤于著述。乾隆三十年(1765)南巡,路过德州,帝特亲书“德水耆英”匾额赐之。

卢见曾工诗文,性度高廓,不拘小节。形貌矮瘦,时人谓之“矮卢”[3](P228)。直隶总督那苏图在给乾隆帝的荐表中称他“人短而才长,身小而智大”。著述极富,其诗文集生前惟《雅雨山人出塞集》于乾隆十一年刊刻传世,晚年还乡后,渐次编定为诗集八卷,文集十余卷,后毁于火。其曾孙卢枢经几十年采掇,辑为《雅雨堂诗文遗集》,诗集二卷、文集四卷,道光二十年(1840)由清雅堂刊印。卢见曾另有《感旧集》《雅江新政》等,并辑有《金石三例》《雅雨堂金石录》《国朝山左诗抄》,且擅长诗文戏曲,有《曲录》、剧本《旗亭记》《玉尺楼传奇》等,还主修了乾隆《金山志》《焦山志》《平山堂志》等,共计12种128卷,统称为《雅雨堂丛书》。

卢见曾论诗强调“真性情”,长于七律,刘大櫆赞为“澄然豁达有度。读其诗,闳俊可喜”[2](P2768)。其诗融通高迈,,山水纪游及题画诗技臻成熟。如《渡长河之宦保阳》:

 

绝塞归来未敢悬,又驱瘦马入幽燕。

惊回噩梦魂难定,老画娥眉谁更怜?

滚滚赤沙狂蔽日,萧萧碧树远鸣蝉。

长河一曲容渔棹,钓食何须问郭田。

 

为谪戍乌鲁木齐赐还后赴任直隶滦州知州时所作。戍边生活还如噩梦萦绕心头,眼前却是碧树鸣蝉的滦州初夏之景,宦海起伏的心有余悸,未来荣辱的犹疑不定,使他不禁生出归隐之意。诗风浑厚阔远,才气出众,用语生新精雅,令人耳目一新。

乾隆三十三年(1678),受两准盐引案牵连,卢见曾被逮论绞,蒙冤死于扬州狱中。因其孙卢荫文娶纪昀长女纪韵华,纪昀亦因报信而得罪发配新疆。三年后,大学士刘统勋为卢见曾昭雪。卢氏亦迅速复兴,见曾之孙、卢谦之子卢荫文、卢荫惠、卢荫溥皆中进士,卢荫溥位居“阁老”,卢家走向鼎盛。

卢荫惠(1757 —1815),字东桥,号荷亭,乾隆四十五年(1780)进士,历官四川巫山和河南渑池、偃师、孟县知县,刚正不阿,勤政爱民,口碑甚佳,颇类其曾祖卢道悦,著有《卫水草堂诗钞》。

卢荫溥(1760 —1839)字霖生,号南石,自幼聪颖励学。乾隆三十三年(1768),祖父卢见曾被“逮问论绞”、父卢谦被“谪戍军召”,家产籍没,卢荫溥年仅九岁,四兄弟随母李氏客居河北枣强县外祖家。三年后,祖父冤狱平反,父亲遇赦复官,母子返回德州。专心读书,中乾隆四十六年(1781)进士,为林则徐父执林芳春的门生。选翰林院庶吉士,授编修。乾隆五十年(1785)大考第二,其才深得清廷大臣阿桂激赏。历礼部主事、兵部、户部、刑部侍郎、礼部尚书兼国史馆总裁等,授体仁阁大学士衔。道光十三年(1833)上疏请归,加太子太保衔致仕。道光十九年(1839)晋太子太傅衔,不久病卒,谥文肃。一生历乾隆、嘉庆、道光三朝,从政五十多年,老成练达,按事决狱,专心职守,殚心竭力,勤劳懋着,实为清中期的“股肱”“耳目”之臣。”

卢荫溥工于诗文,著有《延喜堂诗文集》《啬夫录》,诗律清新,兴高寄远,大多出入杜陵,文体焕烂,句琢字炼。如《南星驿寄内》:“皇华频岁月,壮志几邮亭。忽听乡音熟,新教旅况经。万山如堵壁,一客似辰星。今夜深闺梦,知从何处醒。”风格清幽,语言平易,不事雕饰。

十七世卢晋元,增贡生,著有《韵汇合编》两卷、《古愚漫稿》一卷。十八世卢中伦,以其祖卢见曾为楷模,一生笔耕不辍,著有《春草堂集》《红豆山房集》《病余偶录》,又续辑《安德先贤诗钞》《广川诗钞》。

(三)卢氏闺秀诗人

卢氏家族还有两位女性诗人,一为卢道悦孙女,历城人户部郎中汪浚之妻,其父不详,应为卢见曾之弟卢闻曾(官同知)、卢昭曾、卢辉曾(布政司经历)之一。卢氏自幼读书,才貌兼擅,嘉庆年间山东学正张鹏展辑录《国朝山左诗续钞》时,收其诗3首:《雨中喜宋胜男女史见过》《寄宋胜男女史寿张》《哭保姆陈氏》。其诗工于亲情友情,灵心蕙质。胜男女史疑为宋弼次女、平原解元张予定之妻宋素梅(1741—1801),乃乾隆间诗人、才女。

另一位则卢荫溥长女,聘于故城县贾汝愈的卢碧筠(1784—1851)。据《清体仁阁大学士卢荫溥墓志铭》载,她未嫁而夫殇,年仅十二,闻之,矢志不贰。贾氏迎以归,孝事父母。后封孺人。先立汝愈兄子秬为嗣,中殇,后立汝愈兄子臻之子敦恮为孙嗣。《历代妇女著作考》中提及以“汝愈兄子臻为嗣”,误矣。道光十四年(1834)12月下旨修建贞节牌坊,收入《清史稿·列传二百九十六·列女二》 《德县志·卢贞女事略》。敦恮搜其遗稿成《璧云轩剩稿》一卷、附录一卷,收入《丛书集成三编》第58册。有故城贾氏躬自厚斋丛书本,清咸丰元年(1851)刻,藏于国家图书馆。前有上元金镇《序璧云轩剩稿》,并认为其作品“高者取法汉魏,次亦不失为王、孟,清雅无闺阁绮罗之习”。后有附录:会稽宗稷辰所作《卢贞女事略》、晋江陈庆镛《贾门卢贞妇赞》及南海吴荣光、江阴季芝昌、山阳潘德舆、南海黄钊、贵筑傅璜、巴陵汪佳士、新建夏廷桢、阳湖洪符孙等人所作贞孝诗。

《晚晴簃诗汇》录其诗《铜雀台》:“城头落日鸟声哀,漳水无情滚滚来。昔日繁华成幻梦,至今词赋想清才。空余片瓦埋秋草,无复歌声吊夜台。遗冢纷纷竟何用,荒陵寒雨长蒿莱。”属吊古之作,凭吊三国旧迹,感慨兴亡盛衰,仰慕孟德诗才。落日、流水、秋草、遗冢、蒿莱这些衰飒凄冷的景物渲染了苍凉空旷的幻灭之感。苍劲宏阔,无女作家之婉媚,实为难得。

二、卢世??文学成就浅论

卢世?,卢永锡次子,九岁而孤,事母、兄孝悌。青年时苦读,万历四十三年(1615)举于乡,中天启五年(1625)进士,官户部主事,未几以母病乞归,母愈,召起为礼部主事,改监察御史,崇祯十二年主管漕运,十四年告病归,于运河东岸吕家街西首西城墙下筑别业居之,名“尊水园”,有杜亭、画扇斋、匿峰庵、涪轩,四处茅屋十余间,嗜酒嗜书,颓放于其间。崇祯十七年(1644)四月,李自成部将郭升攻克德州,由阎桀、吴徵文掌之,因不堪追饷,以卢德水为首的旧明官吏如御史赵继鼎、主事程先贞、推官李赞明、生员谢陛等合谋将二人擒斩。随后又以为崇祯帝发丧之名,倡议讨贼,组织武装,诛杀了景州,故城、武邑、东光等处大顺军官员。同年七月,清军派人至山东招抚,卢德水即率众全城归附,时年五十七。清廷起复原官,授福建道监察御史,辞以疾不赴,纵酒自放。同里著名诗人田雯为之作传,称其诗酒自污,比之于阮籍、陶潜。卒于顺治十年,年六十六。王铁山永吉为撰《墓志铭》。

(一)嗜酒嗜书的文化性格

卢德水“身长七尺,貌奇古,须数茎长尺余,土木形骸,掀髯雄辩,舌本风生,如枚生七发,间出雅谑语。人一与公涉,鼻间栩栩,皆以为卢公爱己,愿为之死”。酷爱搜书,自幼至老,为官各地抑或赋闲于家,几无时不以抄书为谋,所抄之书近万种,其用力之勤、卷帙之富,恐历代罕有其匹。自云:“余生而有书癖,见古集善本必斋戒以将之、危坐以进之,鼓歌以舞之,流略摩挲,不啻彝鼎。”[5] (P470)田雯所作《卢南村公传》中有生动的描述:“堆书数千卷,塞破户外,几案排连,笔研置数处,蜡泪纵横,公脱帽帣鞴,立而读之,读竟,转立它处,再读它书。雒诵长吟,戊夜不休。亟呼酒,二奴子取瘿瓢贮酘酒,大容十升,舁以进之,公乂手鲸饮,微醉则假寐,鼻息雷鸣。少顷辄醒,醒复读书如故,奴子垂头而睡,弗问也”,“先生卒日,其子孝余,以先生书千百本,纳之古朴长宽之棺中”。[6](P360)

卢德水早岁负济世之才、海内文望,文章声气,播于一方,与虞山钱谦益齐名。入清后不肯出仕,故佯狂遁世,而托于酒。田雯述其嗜书嗜酒颓放状云:

 

五十后亦每病酒,大率侘傺沉塞之状,莫自摆落,酒居十之半耳。曾匄人作生志,其词略云:‘生平得志于酒,一尊陶然,百虑俱淡,相期终此身而不必名后世,生老病死,听之而已。’性好书,般弄涉猎,聊复自娱。问以经济,恍堕云雾,进之穷理尽性,益复茫然矣。或有举五柳先生所称无怀、葛天民以相似者,逡巡未敢承也。(《卢南村公传》[6](P360)

 

卢德水著述甚丰,除《读杜私言》外,有《紫房箧中小集》《紫房箧中余集》《宿草》《在舆草》《闲居漫兴》 《杜亭近草》 《画扇斋诗》 等诗文集行于世,去世后多散落。同邑程正夫、陈功仲、赵仲启、李星来为搜集校刻,得12卷,名《尊水园集略》,后收入《四库全书》,非全豹也。又《四库全书总目》“子部·杂家类”著录《春寒闲记》一卷,不着撰人,卷末自跋署名“德水”,疑亦为其所作。

邓之诚论其行迹云:“世??以干济有为之才,文章声气,足以奔走一世。知时不可为,而又不无以身字为念,等一降表。迹其行事,或与钱谦益、吴伟业有所分别。”[7](P697)

德州卢、程二家世代交好,卢德水继娶工部右侍郎程绍之女,又与程绍之孙程先贞最为投契,年龄长程十九岁。王士禛认为德水才情胜过先贞,而深稳不及。

(二)“墨气说”及其内涵

卢德水论诗主“墨气”说,在为程先贞《海右陈人集》所作序言中云:

 

卢子阅古今诗将遍,恍然有悟于墨气。所谓墨气者,即在文章之内。故据文章以求墨气而墨气转隔,何也?人固有不烦绳削而自合,亦有规规求合反失之者,有天存焉,人岂得而强哉?此墨气之说也。

尝观李白、杜甫居然冰炭,而墨气隐隐相关,近世有举陶、韦而合之者,直是皮相,毕竟灵运通渊明之墨气耳,少陵合陶、谢合庾、鲍合杨、王、卢、骆,其于古人同异即离之间妙有会通,由知其墨气故也。

李北海有言:学我者拙,似我者死。兹论出而墨气始通天彻地矣。余于唐人中最爱张谓,乃才欲上口辄思吐却,恐未领其微,只得其率,渠一点墨气已隔去万重。余所以爱张谓而不敢读张谓也。[8](P3)

 

由上观之,“墨气说”的内涵并不非常明确,前段似乎在说诗歌创作的风格面貌与作者自身的才情个性相关,出自作家的自然天性,有不可强求而致者。故只求字句篇章的相似是徒劳的;第二段论李、杜,陶、谢,谓李、杜风格截然不同,而墨气相关;陶、谢有相似之处,亦墨气相通,近世强学陶、谢,只得皮相。又似乎认为作家的创作面貌与整个时代的审美风尚有关。最后言杜甫合魏晋六朝及初唐诸家之墨气,似又在主张应贯穿百家,得其神髓;第三段则借李北海之言和自身学张谓的经历说明作家“墨气”的独特性和“墨气”的不易学得。综上,“墨气”的概念大约相当于“神髓”,与作家个性品格、时代风尚相关;“墨气说”的实质应是反对模拟蹈袭,不求字句法度的形似,而是追求得其神髓,融而无迹。

(三)“杜诗学”的奠基者

卢德水极其推崇杜甫,在尊水园中建有“杜亭”,“合祀唐之子美、宋之五郎”[6](P360),自称“杜亭亭长”。宋五郎姓杜,宋之隐士,颍昌人,入《宋史·隐逸传》。沈括《杜五郎传》记载,他将田产尽付其兄,以择日卖药勉强度日。后子能耕,渐得食足,遂不兼他利,一切不为,日端坐,不出门三十年。黎阳尉孙轸谓为有道之士,五郎笑云:“无用于时,无求于人,偶自不出耳,何足尚哉?”德水对这位杜五郎非常钦慕,特为刻《杜生传》。《尊水园集略》卷三《营杜亭成述怀》写道:“年来谢客户常扃,特向空园起杜亭。闢地诛茅安简朴,写真设座表仪型。吾衰还作千秋梦,世远惟凭一念惺。子美五郞俱在此,阶前竹柏郁青青。”他酷嗜杜诗,读杜甫集至四十遍,作有《读杜微吟》十首,并辑《杜诗胥钞》十五卷,著《读杜私言》,是清初著名的杜诗学家。

《杜诗胥钞》书名取自杜诗“乞米烦佳客,抄诗听小胥”,寓己乃少陵胥吏之意。以蔡梦弼《草堂诗笺》为底本,共选杜诗881首,附高适诗1首,末卷摘录蔡本未收的杜诗若干则。所选杜诗去取允当,独具慧眼。《大凡》《余论》中则包含了许多对杜诗精微深入、透辟新颖的见解。《大凡》简述《杜诗胥钞》之编撰始末、体例,并总论杜甫生平性情及杜诗概貌,有云:“子美自《发秦州》以后诸作,泣鬼疑神,惊心动魄,直与《史记》并行。造物所以酬先生者,正自不薄。”《余论》按杜诗五言古、七言古、五言律、七言律、排律、绝句各体裁分而论之,褒贬公允,议论精警,多有创见,亦杂有对杜甫品格之评说。其友刘荣嗣、陈以闻、李行志、钱希忠、王瑞符、沈嘉、周承芳、程泰、钱谦益诸人为此书所作序言、记及赠诗,合为《知己赠言》一卷。于崇祯四年(1631)由友人王瑞符、门人王元礼出资镌版。《胥钞役竣祭告少陵》当是他内心的独白:“钞杜为新本,謄镌苦未精。十年曾有约,三岁始能成。尚觉留遗憾,还期毕此生。焚香重下拜,一番古今情。”

《读杜私言》一书,乃取《杜诗胥钞》之《大凡》部分,加上崇祯七年卢德水撰成的《余论》一卷,独立刊刻行世,又名《读杜微言》。其对杜诗的评注乃多年潜心揣摩之后的真知灼见,发人深省,别开生面,至今仍是解读杜诗的锁钥。

(四)《尊水园集略》

卢德水好为诗,诗文驰聘百家,而以杜甫为宗,为文章不屑雷同,笔墨飞动,无饾饤僻怪之习。《尊水园集略》12卷补遗2卷,存诗三四百首,有顺治十年刻本,程先贞作《缘起》,赵其星序。另有顺治十七年卢孝余增修刻本。自称“同里后学”的李源序曰:

 

盖先生之诗实沉酣于老杜,观其《大凡》《余论》,深入少陵之堂奥,而与之寤寐依而水乳合者也。乃其称诗则与杜微异,非异也,试取其诗而细究之,清真古淡,洁净精微,盖得杜之神髓而不必以其形,探杜之精液而不必以其粕也。所谓深于杜而能以己意为杜,善于学杜者也。其为文爽朗痛快如皓月澄辉,使人神倾意豁。博极群书,淹贯经史,备四时之气而著一家之言,自成其为卢,而非他家之能肖,亦不屑沾沾求肖于他家者也。[5](P340)

 

指出了其诗学杜而能出神入化、自能创新,其文熔炼百家而透彻光明的特色。

卢德水诗歌长于五言律,而不善七言律,在为程先贞《海右陈人集·还山春事题辞》中自谓:“余生平于五言律不敢以千里畏人,至七言则自惜袖短,纳手知寒,岂非天之降才尔殊乎!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始则跌宕于济南,后则折节于云杜,今乃倾倒于正夫。”[8](P5)可见德水倾慕李攀龙、陈子龙等复古格律一派。田雯评其五律曰“翩翩可爱”,《中国人名大辞典》则论其诗“清迥绝伦”。《宿赵州留行馆月下独酌》云:

 

寂寂留行馆,长松兼古槐。庭窗惟鸟雀,屋老遍莓苔。明月何年有?清罇此夕开。坐深林影乱,疑道是云来。

 

客游赵州,孤馆独处,面对长松、古槐、雀鸣、苔藓,以酒解忧,渲染了天地间孤寂清冷的意境,深得清迥绝俗之趣。

尽管德水不善七言,《正夫家藏思陵石墨钱牧斋先生题诗其上余次韵奉和》也不愧佳作:

 

石墨镌华蕴宝香,虞山短咏动寒光。可怜云汉成烟雾,凄断银钩四十行。

 

借咏崇祯时代的一方石墨,抒发了亡国之恨和故国之思,足可见其心迹,感时伤世正与杜甫相通。田雯于清初诗坛享有盛名,有云:“南村若有先生在,小子当为洒扫人。”

三、德州卢氏文学盛事举要

(一)钱、卢联手注杜

大儒钱谦益为杜诗笺注,实源于卢德水之请。邓之诚云:“世??始撰《读诗私言》,谦益因之有《小笺》(《读杜小笺》)及《笺注》,然谦益诗不似杜,而世??则悲感凄怆,无一字非杜也。即其诗可以观其人也。”[7](P697)王士禛《戏仿元遗山论诗絶句三十二首》第五首云:“杜家笺传太纷挐,虞赵诸贤尽守株。苦为《南华》求向郭,前唯山谷后钱卢。”“山谷”指黄庭坚,“钱卢”则指钱谦益、卢世??,将德水与两大家并提,独具慧眼。

钱、卢二人围绕笺注杜诗开始合作,始于崇祯六、七年间。崇祯六年(1633)夏,《杜诗胥钞》刻成,卢德水寄交陈无盟,托钱谦益为序,时钱氏正因“阁讼”失败归里闲居,“归田多暇,时诵杜诗,以销永日”,故积极回应,成《读杜小笺》。当年腊日自序云:“德水北方之学者,奋起而昌杜氏之业,其殆将箴宋、元之膏肓,起今人之废疾,使三千年以后,涣然复见古人之总萃乎?苫次幽忧,寒窗抱影,紬绎腹笥,漫录若干则,题曰《读杜诗寄卢小笺》,明其因德水而兴起也。曰小笺,不贤者识其小也。寄之以就正于卢,且道所以不敢当序之意。”[9](P2153)

次年春,卢世??收到《读杜诗寄卢小笺》后,旋作五言《奉寄钱牧斋先生》36韵,有云:“当年业举时,喜公制举义。……及至通籍后,涉猎古文字。间获公一篇,捧之如辑瑞。……惟遇公所作,遂尔倾心媚。翘首望东南,饿渴通梦寐。每想公肝肠,渐及公眉鼻。定是古人心,应复天人质。……吾师吾师乎,何日笑相视。……惟公能续古,惟公能锡赉。博大真人称,赠公公不愧。”反复表达对钱氏久存仰慕之意,遗憾尚未谋面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。

崇祯十年,钱谦益、瞿式耜被乡人以枉法诉至京城,三月北上押解进京,德水姻亲谢昇时为吏部尚书,钱氏欲卢氏为之周旋,先行送《将抵德州遣问卢德水》诗简,试探其意,有句云:“抱经有约寻卢阁,书牍何颜问杜亭。”[9](P367)重提注杜之事。德水旋即作《上牧斋先生》复之,牧斋得信后又作《次韵酬德水见赠》。后被安置于德水好友程泰之东璧楼,逗留十余天后方北上。狱中仍得卢氏关照。次年仲秋出狱,德水赴京庆贺。

崇祯十三年(1640)春,德水以监察御史至瓜、仪等处催督粮运,作《奉寄虞山先生》邀居乡的钱牧斋前往镇江官舍一聚。其二云:“贱子平原一鄙伧,偶从笔墨识先生。东楼问字诗详说,北固携尊酒细倾。天上纶扉真险事,山中宰相亦虚名。何如高卧观今古,四海明来喜气迎。”昔日的交往,未来的希冀,反映了二人同尊杜师的亲昵之情。

入清后,钱谦益出任礼部侍郎,次年辞职归里,居乡的柳如是于仲秋节前先期抵达德州迎接。钱、柳两人会面于卢氏尊水园画扇斋,柳姬于中秋日题诗杜亭壁上,引起了德州诗人耆旧的广泛和作。钱、卢二人因杜诗而结缘,堪称一段佳话。

(二)卢见曾“虹桥修禊”

卢见曾的学术活动主要集中于乾隆十八年至二十七年,即再任两淮盐运使期间。时盐运使署设于扬州,扬州素为文人墨客聚集之地。卢氏爱才好士,救难济贫,又颇好诗文,力倡风雅,于幕府广招饱学之士,“凡名公巨卿,骚人词客至于其地者,公必与选佳日,命轻舟,奏丝竹,游于平山堂下,坐客既醉,劈笺分韵,啸傲风月,横览古今,人有欧、苏、渔洋复起之慕”[10](P277)。先后客于卢府的幕宾有戴震、鲍皋、惠栋、吴玉搢、郑燮、高凤翰、沈廷芳、钱载、汪履之、陈撰、厉鹗、沈大成、陈章等数十人之多。除诗文唱和者外,还助其刊刻完成《雅雨堂藏书》等一批经学著作。

卢见曾沿小秦淮修建了虹桥二十四景及金、焦楼观,一时游人如织,文士云集。乾隆二十年(1755)三月三日,卢见曾首次主持虹桥修禊,袁枚、郑板桥、金农等二十多位名士与之。乾隆二十二年(1757)春,再度于虹桥举行大规模“修禊”,“四方名流咸集,极一时文酒之盛”[3](P228)。卢见曾作七言律诗四首,和者七千余人,得诗万余首,编次为三百余卷。丝竹管弦引商刻羽,吟咏放歌遣兴抒怀,其浩大热烈,空前绝后,一时传为文坛佳话。

隋唐后,扬州地处南北之界,为东南政治经济中心,商贾云集,催生了发达的酒令文化。乾隆间著名的行酒令“牙牌二十四景”也创自卢见曾之手。他请静慧寺僧人文山将扬州北郊白塔晴云、春台明月、四桥烟雨、蜀冈晚照、西园曲水等二十四景画及名称刻于象牙骨牌之上。宴集时,依次于方盘中拈取骨牌,以所得景名作诗或吟诵古人相近诗句,不能对出者,罚酒一杯。扬州二十四景遂于觥筹交错间名扬天下。卢见曾也被誉为“主东南文坛,一时称海内宗匠”。

(三)文献刻书之功

德州卢氏与曲阜孔氏、新城王氏、福山王氏并称明清山东四大刻书家族。明清之际的卢世??刻书共二十五种,主要为诗集。从同邑程先贞刻其子卢孝余补刻的《尊水园集略》中得知,《尊水园宿草》《在舆草》 《闲居漫兴》《杜亭近草》《画扇斋诗始》《读杜私言》《紫房箧中小集》《紫房箧中余集》《杜生传》等为德水自己的著述;《宋布衣诗选》《简斋诗钞》《汪未央诗》《寒山新诗》《程鲁詹啸歌》《燕游稿》《医书》《清壑亭近诗》《许葺翁和陶诗》《罗生堂近义》《秋草诗》《胡嗣玄制义》等为友人著述,另有《订读古本大学》《唐子西文录》等。除三种有明确刻书时间外,余皆未注明。个人刻书数量之多,在明末清初的山东实属凤毛麟角。①

乾隆间的卢见曾是著名的藏书家、校勘家。他凭借两淮盐运使的特殊地位和幕宾云集的文化条件,先后斥巨资校勘、刻印书籍三十九种。如《战国策》《经学五书》、王士禛《感旧集》、朱彝尊《经义考》等。所刊之书版本精良,世称善本,皆有功后学,在今出版、收藏界享有盛誉。雅雨堂丛书、藏书和书版毁于清末大火。现有少部分存于德州市德城区图书馆,计有:《雅雨堂藏书七十九卷》《雅雨堂十种》《金石录》《雅雨堂诗文集》《国朝山左诗抄》等。

于扬州纂辑刊刻的《国朝山左诗抄》是卢见曾对山东文献的一次卓越贡献。始于乾隆十八年(1753)仲春,成于乾隆二十三年(1758)仲秋,历时六载,收罗宏富,共计60卷,收诗人536余位,诗作5900余首,由卢氏“雅雨堂”雕印。开本宏阔,版面精良,文字全部手写上板,一丝不苟,整齐舒朗。参与者有卢见曾同乡后学宋弼、内甥平原董元度、曲阜颜懋价、献县纪晓岚、长洲惠栋、华亭沈大成以及卢见曾之子卢谦等人,山左士子也奔走相告,竭力搜献,众人夙兴夜寐,鼎力而成,卢见曾外出时亦将此书随身携带,暇时审阅,作《序》云:“国初诗学之盛,莫盛于山左。渔洋以实大声宏之学,为海内执骚坛牛耳,垂五十余年。同时若宋荔裳(琬)、赵清止(赵进美)、高念东(珩)、田山姜(雯)、渔洋之兄西樵(王士禄)、清止之从孙秋谷(赵执信),咸各先等树帜衣被海内,故山左之诗,甲于天下”,而“百年来未有专选”,“每叹遗文散失,姓名无征。吾乡文献及今不为搜辑,再更数十年零落澌灭尽矣,此后死者所大惧也”,遂“遍搜昭代之诗,上自名公巨卿,下及隐逸方外,莫不必载”,“网罗放佚,使零章残什,并有所归”。[11]以诗存人,以诗存史,真挚地展现了对保存乡邦文献的责任感,也充分显示了山东在清初诗坛名家纷出、争胜全国的实绩。

《国朝山左诗抄》的成书,对此后山东地方文献的辑刊无疑有肇始之功。此后宋弼又经二十余年辛苦之搜求,纂成《山左明诗抄》初稿35卷,交由卢见曾刊刻,未及镌板,见曾入狱病死,宋弼亦染疾暴卒,书稿随家产没官。宋弼好友、益都人李文藻为保存书稿,不惜推迟赴任广东,赶至德州,多方请托购得此书,初夏到任南粤,入冬即着手校刻,此书终得面世以传。继而《国朝山左诗续抄》《国朝山左诗补抄》 两书相继问世。四部前后蝉联,堪称山东地方诗歌资料渊薮,对研究山东古代文学史,乃至整个中国古代文学史贡献卓著。

此后卢见曾之孙卢荫长于嘉庆九年刻《信验方》,道光三年刻《续信验方》。卢荫溥之子卢本于道光十九年刻《禧寿堂自订年谱》,道光十七年雅雨堂刻明吕坤撰《呻吟语》,道光二十年卢见曾曾孙卢枢清雅堂刻《雅雨堂诗文遗集》三种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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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:

[1] 宋弼.山左明诗钞[M].四库全书存目丛书[Z].济南:齐鲁书社,1997.

[2] 钱仪吉.碑传集:第八册[M].北京:中华书局.

[3] 李斗.扬州画舫录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60.

[4] 王钟翰 点校.清史列传[M].北京:中华书局,1987.

[5] 卢世?.尊水园集略[M].续修四库全书:第1392册[Z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3.

[6] 田雯.古欢堂集[M].文渊阁四库全书:第1324册[Z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7.

[7] 邓之诚.清诗纪事初编[M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4.

[8] 程先贞.海右陈人集[M].济南:齐鲁书社,1996

[9] 钱谦益.有学集[M].钱谦益全集[M].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3.

[10] 沈起元.敬亭文稿[M].四库未收书辑刊:第8辑第26册[Z].北京:北京出版社,1997.

[11] 卢见曾.国朝山左诗抄[M].清乾隆二十三年(1758)德州卢氏雅雨堂扬州刻本.

浏览次数:  更新时间:2017-11-12 18:58: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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